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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所学校----亲历者眼中的别斯兰人质事件始末

2021-10-03 运营推广

  序言:2004年开学第一天,一伙车臣恐怖分子突袭俄罗斯小城别斯兰。他们的目标是学校里的孩子。超过一千一百人被劫为人质。这起袭击事件标志着人类在同类相残领域的骇人创新。下面,让我们跟随作者的笔触,来体会这恐怖主义时代的恐怖经历。

  原文刊载于《时尚先生》杂志2007年6月刊,在线链接:

  作者为美国战地记者 ,题图拍摄者为 Scott Peterson。

  本文字数大概有三万多,请读者合理分配时间。

  本文几乎所有人名的翻译都未参照译音表以及人名翻译词典。因为我找不到这些资源,也不懂俄语,还请各位原谅。

  卡兹别克·米斯科夫(Kazbek Misikov)盯着家人头顶上的炸弹。这个装置很简单,外面是个塑料桶,里面装着爆炸物,钉子和小金属球,大概有八磅重。这个炸弹已经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。卡兹别克清楚,如果炸弹爆炸,弹片会扎进他自己和妻儿的脑壳里,谁都活不下来。

  他已经用这一整天的时间把炸弹记在了脑子里。他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一千一百多名人质。他们是早上在学校附近被抓来的,大部分都是孩子,坐在篮球场上,家长和老师陪在身边。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气温不断攀升。尿液和恐惧让这座临时监狱散发着恶臭。很多孩子脱下了衣服,汗流浃背。

  他的目光停留在恐怖分子上。大多数恐怖分子已经离开体育馆,在教学楼里做好防御准备,只留下几个穿着运动衫和迷彩裤的男人。这些便是看守了。 他们身穿弹药夹克,手里挥着AK步枪。有几个人穿着滑雪面具遮脸。但是随着体育场里越来越热,大多数人已经摘下面具露出了脸。他们很年轻。有些人流露出身经百战的气质,还有一些人就像是大字不识的混混。这类犯罪分子在十多年来的战乱中,从车臣和北高加索散播到俄国各地。其中有两个女人带着炸弹。

  卡兹别克仔细研究这群人,一心记住他们的武器、举止、关系和炸弹的配置。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土制炸弹的图解,这般复杂的图纸别的地方找不到。他也记得学校的内部构造,因为他自己就在这里上过学。卡兹别克要是能传出去,这些信息都能派上用场。卡兹别克正在谋划逃跑。他希望,他能给聚集在学校外的特种部队描述炸弹和设防。卡兹别克这时已经估计到,这场对峙最终会以交火收场。他也清楚,俄国士兵火力强大,但准头并不好。他自己就在俄军服役过,所以清楚这一点。

  他评估了一下现有方案。我的家人怎样才能逃脱?逃跑?反抗?顺其自然?他的妻子伊莱娜·祖特塞娃(Irina Dzutseva[1])和两个儿子,15岁的巴特拉茨(Batraz)与9岁的阿萨玛兹(Atsamaz)都在身边。卡兹别克身形高大,梳着整洁的黑头发,留着胡子。巴特拉兹正在长个子,已经生出了几茬胡子。卡兹别克让他脱下衬衫,露出他尚未发育成熟的身形。他希望恐怖分子就此能够相信,巴特拉茨和他的父亲不同,并不构成威胁,那些人或许不会把他抓取杀掉。卡兹别克内心十分矛盾纠结。他努力找到一种最好的方式,来让自己的孩子们脱险,但是变数和未知太多了。怎样做才好呢?是的,他知道一些可供分享的信息。但是即便他逃跑成功,恐怖分子也可能识出他的妻子和孩子,再杀掉他们。他们已经枪杀了一些人。比如说罗斯兰·贝特佐夫(Ruslan Betrozov),他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。不,卡兹别克想,他不能逃跑。他也清楚,人质要想反抗,必须做到迅速彻底。体育馆里没几个恐怖分子。但是按照卡兹别克的估计,学校里至少有三十多个。一群赤手空拳的普通人,要如何打败这么多恐怖分子呢?何况,恐怖分子在安炸弹之前,就已经占据了巨大的心理优势——“你们如果反抗我们,”一个人警告道,“我们就会杀掉小孩,留下那些抵抗者。”不会有人抵抗的。归根结底,谁敢带头呢?人质中的成年男子已经离死不远了。很多人都已遭处决。其他人大多双手抱头跪在走廊里。

  卡兹别克很幸运,恐怖分子上回抓人时落下了他。他逃过了处决。

  现在他的大脑开始缜密思考起来。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在计划什么。他慢慢把地板上的手移动到蓝色电线,几乎没人察觉到。卡兹别克43岁了,年轻时当过苏军工兵。他清楚炸弹的工作原理。他也懂得如何解除炸弹。头顶上的炸弹并不复杂,有一个连接在马达电瓶上的开放电路。如果恐怖分子闭合电路,电池来的电流便会流过,引爆炸弹。他知道,如果切断电路,家人脑袋顶上的炸弹就不会爆炸。卡兹别克这半天一直反复弯折电线,想要制造褶皱。这只是时间问题了。

  他捏住导线,反复弯折,同时打量着恐怖分子。他们如果发现他在做什么,定会杀掉他。他要断开炸弹,这是第一步,每一步都很重要。他依然在思考:我怎样才能救出家人?

  今天是别斯兰第一中学开学第一天,按照往年惯例要举行一些仪式。二到十二年级的学生返校之后,在红砖校舍旁站成一个U型方队。他们身穿校服----女生穿深色连衣裙,男生穿深色长裤和白色衬衣。天气预报说今天很热。所以前一天校方将典礼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,改到相对凉爽的上午九点钟。学生们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鲜花、巧克力和气球,等待一年一度的演出。一年级学生会在学长们面前列队走过,庆祝他们学习生活的开始。

  扎丽娜·利威那(Zalina Levina)在讲坛后面找个位置坐下,向四处走动的家长们问好。别斯兰坐落于高加索山脊下,隶属于俄罗斯北奥塞梯共和国,是一座工农业为主的小城市。全地区就这里有工作可以找,但是在这一刻仿佛没人记得工作。家长们都来参加庆典。伊莱娜·那迪科耶娃(Irina Naldikoyeva)坐在4岁的女儿阿莱娜(Alana)旁边,望着自己的儿子,7岁的卡兹别克站在二年级的方阵里。艾达·阿契哥娃(Aida Archegova)有两个儿子站在队伍里。扎丽娜正在照顾他两岁半大的孙女阿米娜(Amina),本来是不想参加的。但是小孩听到了音乐声,又看到其他孩子往学校里面走,便说:“奶奶,我们去跳舞吧。”于是,扎丽娜穿上了粗棉连衣裙,抱着孩子走向学校。天气已经很暖和了。一年级学生准备齐步走。新学年开始了。

  突然之间,恐怖分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。一辆军用卡车在学校附近停下,一群人从货箱跳了出来,开枪并大喊“真主至大”。他们的步伐果断而迅速,好像每一步都预先演练过一样。打头的几个人在校门与学生方阵间奔跑,堵住了出口。几乎没人抵抗。陪家人一起来的当地人罗斯兰·富拉耶夫(Ruslan Frayev)掏出手枪开始射击。他被杀掉了。

  恐怖分子似乎无处不在。扎丽娜看见一个戴面具的男人,挥舞着一把步枪,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队伍里的很多学生背对着暴徒,但是有一排不是这样。当扎丽娜坐在地上一脸困惑的时候,这些学生开始四散逃离。方阵解体了。孩子们松手后,无数气球飘向天空。整齐有序的感觉顿时破灭。

  7岁的德兹拉·库扎耶娃(Dzera Kudzayeva)今天有一项特殊任务。她要骑在高年级学生的肩膀上,敲响新学年的钟声。她的父亲亚斯兰·库扎耶夫(Aslan Kudzayev)雇佣了附近一家球队的摄影师卡仁·米迪那拉泽(Karen Mdinaradze),来记录下这个重要的日子。德兹拉穿着一副蓝色连衣裙,腰间系着白色围裙,头发上还系着两朵白花。恐怖分子到来时,她正骑在高年级学生的肩膀上。他们很快被抓了。

  许多人质过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。艾达·阿契哥娃最开始觉得自己参加了一场反恐演习。别斯兰位于莫斯科以南大约950公里处,这一地区因为车臣战争局势动荡。警察突击是常事。“这是演习吗?”她问匆匆经过的一名恐怖分子。

  他停下了脚步,道:“那你是什么?傻子吗?”

  恐怖分子将吓坏的人群赶进后院,这个地方没有出口。扎丽娜等人跑到了锅炉房中躲避。这座房子没有后门。他们被困在里面了。房门打开。一名穿着运动服的男子站在入口处。“出来,不然我就开枪了。”他说。

  扎丽娜没有动。她想她或许能求对方开恩。她的小孙女和他在一起。小孩总是护身符。她一动不动,直到别人都走光。恐怖分子怒视着她“我得特别邀请你吗?”他说,“我现在就把你打死。”

  她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,满怀恐惧,遁入人群。他们顺从地得像是被驯服了一样。恐怖分子命令人们走向校舍,让他们从门进去。他们还嫌别人进门不够快。于是一位恐怖分子打破玻璃把孩子递进去。看起来恐怖分子有几十名。他们站在走廊两侧,将人们引入体育馆。“我们来自车臣,”一个人说道,“我们已经占领了这里,要推动撤军,解放车臣。”

  人质们挨个进篮球场的时候,来的恐怖分子更多了。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开枪,喊:“所有人,保持肃静!你们已经被劫持为人质。我们将会提出诉求。如果诉求得到落实,就放小孩们出去。”

  规则制定完毕。未经许可不准讲话。只能说俄语,不能说奥塞梯语,这样恐怖分子才能听懂。人质要交出手机和相机。任何抵抗行动都会招致大规模处决,包括妇女儿童在内。

  恐怖分子说完这些事之后,罗斯兰·贝特佐夫,一位带着两个儿子来上课的父亲站起身来,将这些命令翻译成奥塞梯语。他44岁,神情严肃,举止克制。恐怖分子没有打断他。他说完之后,一个恐怖分子走了过来。

  “你说完了吗?”他问,“你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吗?”

  罗斯兰点点头,恐怖分子朝他头上开了一枪,打死了他。

  卡兹别克·米斯科夫的妻子伊莱娜·祖特塞娃正坐在桌子边上,紧紧抱着她的大孙子阿萨玛兹。阿萨玛兹一声不吭,身材瘦小得像个流浪儿,但衣着得体----黑色套装配上白色衬衫。伊莱纳能够感到他的恐惧。他们躲在纸张和教科书后面,听着长走廊里的声音。时而有屋门敞开,然后被猛地关上。他们能听见枪声。阿萨玛兹紧紧抓着气球。“爸爸和巴提克(Batik)呢?”他问道,“他们死了吗?”

  一年级学生和家长站在大门处,他们是最早目睹袭击发生的人。枪声作响时,伊莱娜已经跑回学校,沿着走廊狂奔。她穿着高跟鞋,一手还拉着儿子。她听到了尖叫声,还有一扇窗户破碎带声音。玻璃碴子散落在地板上。走廊又长又宽。脚步声不断回响。他们走过了许多扇门:体育馆的入口,咖啡厅,洗手间。走廊尽头,他们爬上楼梯来到了大礼堂,和其他母亲与孩子趴在棕色的舞台幕布后。气球依然悬在天花板下,海报贴满了墙壁。幕布后面有一扇门,他们推开门便进了一座堆满书籍的办公室里。《俄国短篇小说集》《教学方法》《文学 第五册》。伊莱娜看着其他人:四名大人和六名小孩。他们被困在这里,只能猜测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
 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,有人推开了这扇门。一个小孩满怀希望地问:“你是我们这边的吗?”

  大门颤颤巍巍地打开。三名恐怖分子站在他们面前,胡子盖在面具下面。“真主不让我们站在你们那边。”一个人说道。之后,这群人在威逼下走向体育馆,恐怖分子时不时向天花板开枪。

  在体育馆里,他们见到了一副超乎想象的景象。几乎所有学生都被抓到了。这群生灵就像被困在盒子下面一般焦躁不安。到处都是孩子们的哭声。这座体育馆大概有二十八码长,十五码宽,长边各有四扇窗户,十英尺长十英尺宽,窗玻璃由透明塑料制成。阳光毒辣辣的。贝特佐夫的尸体拖行过的地方,留下了一大滩血迹。伊莱娜赶忙带着阿萨玛兹走到角落处,找到了他的大儿子巴特拉茨。她清楚,恐怖分子将会用人质们的生命作为筹码,来检验克林姆林宫的诚意。希望只能寄托在谈判或者俄国安全部队上。俄军可没有射击精准或重视平民生命的名声。上次劫持人质事件发生在2002年,车臣武装在莫斯科剧院劫持几百名人质,俄国特种部队用毒气发动攻击。至少129名人质丧命。

  两名带着炸弹的年轻女子在木质地板上走动。她们像鬼魂一样穿着一身黑,脸也被面罩遮了起来。伊莱娜战栗起来。俄国一直擅长产出各种恐怖的社会现象。“黑寡妇”(shahidka)再次现身了。他们是女性伊斯兰教圣战士,经历过第二次车臣战争的恐怖。俄国媒体管他们叫黑寡妇,这些女性因为车臣地区年轻男子的损失,投向伊斯兰暴恐武装寻求复仇。人质们注意到一个不协调的地方:其中一名黑寡妇穿着的面罩上方,露出了一对精心修剪过的眉毛,仿佛属于一位刚刚去过美容院的少女。

  两名恐怖分子背着背包走进房间,开始掏出自己的装备:缠在木质线轴上的导线和缆线,大小不一的炸弹,有几个是用塑料汽水瓶制成,还有两个公文包大小的矩形充电器。他们用钳子和小刀开始工作,将零部件组装起来。他们的计划明朗起来。他们打算将小炸弹连接起来,挂在人群的上方。再把大炸弹排成一条,安放在地板上。头顶上的炸弹有两个作用:第一,它能激起人群的恐惧,迫使下方的人质服从。第二,这个高度上安放炸弹,弹片会从上方落下,下面的人没法找掩体。所有人都会被炸弹中的螺丝和钢珠击中。恐怖分子要求长得高的人质(6英尺3英寸的卡兹别克在内)将炸弹抬起来。恐怖分子选择安防炸弹位置时,展现出了邪恶的创造力:他们将缆线拴在篮球框中间,用钩子把炸弹挂在上面。卡兹别克意识到恐怖分子有内部信息。他们不仅仅用上了篮球框,导线和缆线的大小也正合适,就好像他们在来之前就知道尺寸一样。炸弹是精心定制的。

  这套装备的重量一开始让炸弹低垂在孩子们头边。“不要碰它们。”一位恐怖分子警告道。之后,他命令卡兹别克等人拉紧炸弹网。炸弹网越来越高,几乎完全绷紧,直到没人够得到,他们才停下来。卡兹别克评估了这套陷阱:这有点像是一串圣诞节彩灯,只不过灯泡都是炸弹。一位恐怖分子站在开关上,整套系统连接在一个电池上。如果这位恐怖分子松开脚,回路就会闭合,电流流过,炸弹就爆炸了。

  在看守的监视下,亚斯兰·库札耶夫搬着一把椅子,走过长长的蓝色走廊,动作麻利。恐怖分子们挑出了一些成年男子,让他们在教室窗户处布防。恐怖分子担心俄罗斯特种部队发动攻击。人质们干活还是有用的。亚斯兰33岁,身材高瘦,穿着一身白,留着棕色短发。他拽椅子的时候,一名胳膊缠着绷带的恐怖分子将马卡洛夫九毫米手枪对准了他的脸。亚斯兰停下手中的活。“你梳着短发,”恐怖分子说,“你是警察。”

  亚斯兰连忙摇头,说:“不,不是。”

  恐怖分子让他掏空口袋,亚斯兰掏出了一个钱包,一些钱,还有几把钥匙。他开了家建材商店。见他没带什么警察的东西,恐怖分子便示意他回去工作。

  窗户挡上之后,恐怖分子命令这些男人双手抱头坐在走廊里。目前恐怖分子都是单个出现。人质们有了一个初步印象。恐怖分子中有领导也有小跟班,小跟班分为几类。有些人是炸弹专家,其他人则是看守,控制体育馆里的人质。教学楼里人最多,这波人准备击退俄军进攻。他们的背包里有食物、咖啡和糖果,也有睡袋、防毒面具和急救用品。每个人都带着步枪,穿着弹药背心。有些人拿着手榴弹。还有几个人枪管下挂着40毫米榴弹发射器。

  亚斯兰开始领悟他们的指挥架构。所有人都听命于一个叫“上校”的人,他脚步轻快,体格强壮,留着浓密的红胡子。他趾高气昂地在走廊里巡视,修剪过的头发上戴着一顶小黑帽,浑身散发着海盗船船长的邪恶魅力。他精力十足,看起来非常高兴。他手下有些中层指挥官,其中有一个叫阿卜杜拉的斯拉夫人。这个人就是用枪指亚斯兰脸的那位。亚斯兰只得不情愿地承认,这些人的纪律与能力惊人。短短半天时间里,他们就已经控制了学校,安放了炸弹,建成了一座堡垒。“怎么骂这帮王八蛋都行,就是不能骂他们傻。”他暗想,“他们知道该做什么。”

  恐怖分子命令他和另两名人质沿着走廊走进图书馆,给了他们斧子和锄头,命令他们凿开地板。亚斯兰好奇恐怖分子是否藏有武器,但是他凿的洞里什么都看不见,然后就被领回去静坐了。走廊里的人质越发疲惫麻木。亚斯兰意识到他的人生要画上句号了。他眼前浮现出幻象,慢慢回顾他一生中的大事:他的婚姻,两个女儿的出生,经商致富。他很后悔自己没生儿子。奥塞梯人都应该有个儿子。附近步枪开火的声音打搅他的美梦。但他分辨不出来枪声来自何方,便继续做白日梦去了。他想:“我的葬礼上人们会说什么呢?”

  这位恐怖分子已经受够了拉瑞萨·库兹耶娃(Larisa Kudziyeva)。她一直在大喊大叫,怎么制止都没有用。她身材苗条,皮肤光洁,一头黑发,棕色眼睛。她是典型的高加索美人,在黑衣黑裙的映衬下显得更为动人。她看起来不像是38岁。这位恐怖分子是一名年轻男子,正在看守人质。他带着面具走向她,打算让她彻底安静下来。

  刚被劫为人质后的这几个小时里,拉瑞萨一直在照顾瓦蒂姆·波罗耶夫(Vadim Bolloyev)。这位父亲右肩膀中了一枪。他静静地躺在篮球场上,忍受着疼痛。他的白衬衫已经被鲜血染红。他的身子越来越虚弱。“他们为什么要向你开枪?”她之前问过这个问题。

  “我不下跪。”

  拉瑞萨让他躺下来,把自己的钱包枕在他头下。她看了看伤口。骨头已经断了。血流不止。她想用一条带子当止血带,但是不知道怎么使用。他的脑门已经布满汗珠。他6岁的儿子萨玛特(Sarmat)穿着白衬衫和黑背心,坐在一旁看着父亲生命消逝。

  拉瑞萨那天本来不想去学校。他六岁的儿子扎尔贝克(Zaurbek)今年上一年级。但是她已经委托19岁的大女儿玛蒂娜(Madina)带孩子上学。她的丈夫4月份刚刚死于胃癌。她还在服丧,没有心情庆祝。但是她们离家之后,拉瑞萨看着窗外的人群走向学校,耳旁突然响起一个声音:跟他们去吧。于是乎,“等等我”她大喊道。

  现在她正在照顾一个血流不止的男子,努力拯救他的生命。她的女儿在医学院念书。“你是未来的医生,”拉瑞萨低声问道,“我该怎么做?”

  “我们没法救他。”玛蒂娜回答,“他动脉受损,需要手术。”

  拉瑞萨暴躁起来。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掉的。她向房间另一侧的恐怖分子大喊:“我需要清水和绷带!”没人回答她。她再次大喊。她已经违反规则。恐怖分子走了过来,说:“你喊什么喊?”

  “我需要绷带。”

  “你是这儿最勇敢的呢,还是最聪明的呢?”他说,“让我们看看吧。”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说:“起立!”

  波罗耶夫抓住她的衣角,说:“别走!”拉瑞萨挣脱他的手,站了起来。恐怖分子用步枪指向一个角落,逼着她走过去。那里堆放着没收的手机和相机的残骸。

  “你要干啥?”她追问道。

  他命令她跪下。“不”她回答道。

  波罗耶夫就是因为不下跪被打伤的。“我说了,膝盖着地。”

  “不”

  这两人对视了一小会儿,恐怖分子和母亲展开了意志的角逐。她紧盯着恐怖分子的面罩,能清楚看到他眼睛边的雀斑。体育馆陷入寂静。人质们眼见贝特佐夫被杀。现在轮到拉瑞萨了。恐怖分子举起他的AK步枪,枪口掠过她的前胸和脸庞,对准了她的脑门。他把枪管顶在她的眉毛上。拉瑞萨能够感觉到一块圆形金属碰到了皮肤。

  波罗耶夫拄着胳膊。拉瑞萨的孩子们也看向这里。她看了看枪管,把它拨到一边。“你在这玩什么把戏呢?当着谁的面呢?”她训斥到,“这里有妇女儿童,已经被吓坏了。”

  恐怖分子顿了顿。她则在飞速思考:怎样才能让恐怖分子相信,奥塞梯人并不是车臣人的敌人呢?这是个艰巨的任务。奥塞梯人信仰基督教,历来忠于莫斯科。车臣人和印古什人则信仰伊斯兰教,长期受到迫害。两族之间隔阂颇深。“你们的孩子在我们的疗养院休息。”她说,“你们的妇女在我们这里怀孕生子。”

  “他们不是我们的老婆孩子。”恐怖分子说,“他们是卡德罗夫的崽子。”

  这个词让她心中一凉。卡德罗夫是一帮前叛军领袖的姓氏,他们后来和俄国合作,成了莫斯科的代理人。分离主义分子觉得他们是叛徒,非常鄙视他们。拉瑞萨陷入困境。阿卜杜拉已经从体育场另一侧跑了回来。他站到二人身边,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”

  “这人想要杀了我,因为我要清水和绷带,好照顾伤员。”拉瑞萨说。阿卜杜拉打量两人一会:一个是他的年轻战士,一个是正盯着他的女人。

  “什么都不能给你,”他说,“回去坐好,别再出声。”

  她指了指他受伤的胳膊。“你胳膊上都有绷带。”她说,“给我几条吧。”

  “你听不懂我的话吗?”他说,“什么都不能给你。回去坐好,别再出声。”

  拉瑞萨回到了她的座位。她的孩子盯着他。波罗耶夫又躺下了。他的嘴唇已经发紫,脑门上布满了汗珠。他离死不远了。她万分愤慨。

  扎丽娜·列威纳安抚不了她的小孙女阿米娜,不知道该做什么好。她已经从婴儿汗津津的皮肤上脱下了粉裙子和红衬衫。但这还不够。阿米娜不断哭泣,让扎丽娜很担心。恐怖分子脾气越来越暴躁。他们威胁的次数倍增。“让这帮小王八蛋闭嘴,不然我让他们迅速冷静下来。”扎丽娜担心小孩会挨枪子。

  扎丽娜很了解车臣。她自己就在车臣首府格罗兹尼住过,那是苏联解体之前的事情了。她记得那里绵延的山峦和秩序井然的气氛。这座城市有工厂,大学,石油研究所,马戏团和体育馆,还有一排排公寓楼坐落在林荫路旁。她也记得这座城市野蛮的一面。莫斯科的控制削弱,民族主义迅速反弹。旧时的仇恨重新燃起。九几年第一次车臣战争还没打的时候,一群车臣男子偷走了她表哥的车。“一个月内必须离开,”一个人说,“不然我们就会回来烧掉你的房子。”这家人逃往六十五英里之外的别斯兰。后来战线就在两座城市之间拉开。扎丽娜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了战争。

  现在,阿米娜一直在哭泣,扎丽娜越来越担心。似乎没有任何希望了。恐怖分子要求俄军撤出车臣。人质们只要听过俄国总统弗拉基米尔·普京的名字,就清楚他不大可能会屈从恐怖分子的要求。普京胜选的原因之一便是他的强硬作风。他不是那种能让步的人,尤其不会对分裂势力让步。他对分离主义的憎恶是出了名的。

  等的时间越长,人质就越受高温煎熬。体育馆太小,没有多少活动空间,他们只能轮番伸展腿脚。其他人则背靠背坐在地上。恐怖分子没帮多少忙。有时候他们会要求所有人双手举高,手指伸直,像兔子耳朵一样。如果孩子的哭声太大,他们就会要求一位人质起立,然后警告所有人:立刻闭嘴,不然就打死这个人。但是肃静和撤军一样都是不可能实现的要求。孩子们最多只能抱持安静这么久。

  阿米娜哭个不停。“我一定要让这个孩子活下来。”扎丽娜想。她解开连衣裙的扣子,将一只乳头放在阿米娜的鼻子下。扎丽娜41岁大,并不是这个孩子的妈。但是她觉得,或许阿米娜足够年幼,温暖的乳头足够熟悉,以致任何乳头,包括自己干巴巴的乳头,都能起到安慰作用。光着身子,汗流浃背的阿米娜爬上胸口,开始吃了起来。她的呼吸不再急促。她的身躯放松下来。她睡着了。“坚持住。”扎丽娜想,“坚持住!”

  拉瑞萨·库兹耶娃的叛逆给劫匪们留下了深刻印象。差点挨枪子几个小时后,她发现有一名恐怖分子正在盯着她。他没有戴面具,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她。他身高不到六英尺,全副武装,一丝不苟,透着一股严肃劲,其他恐怖分子似乎对此敬畏有加。他穿着笔挺的迷彩裤。黑靴子的鞋带系得很紧。他刚刚刮过胡子,眼中的凶气不如其他人。拉瑞萨觉得他一定有三十多岁了,这个年纪应该已经打了十年游击战。他是个谈判者,一直和外面的俄国人打电话。通话的间隙,他凝视着拉瑞萨。

  她的愤怒依旧没有平息下来。她一直在照顾波罗耶夫,用破衣服压住伤口,每次都会浸满鲜血。血液越发粘稠,在高温下发臭。拉瑞萨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血液能难闻得像屠宰场的下水。她再次喊人帮忙,要清水和绷带,但是没人听到。波罗耶夫伤情恶化,他想让女儿陪着自己,拉瑞萨叫她们过来,结果招致恐怖分子的惩罚。恐怖分子派了一个黑寡妇,给了一把手枪,下令如果拉瑞萨再出声就开枪。波罗耶夫越来越虚弱,便让他的儿子萨马特找张纸,写下他的住址和亲属姓名。他知道他要死了,想让儿子一个人获救的时候,把这张纸条交给救援人员。

  波罗耶夫气色越来越差,身子不断颤抖,阿卜杜拉命令把他拖走。“你要带他去哪里?”拉瑞萨追问。

  “去医院”

  她知道他在说谎,大为光火。随后,随着气温飙升,她把一群孩子带到了浴室。回来之后,她坐在一直盯着自己的那个人身边。有那么一层关系,她打算加以利用。

  “或许只有你知晓我们的命运。”

  他看看她,在这么近的距离,还是第一次。她已经洗净了波罗耶夫的血。“俄军不全部撤出车臣,你们就不能走。”

  “那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得到的。”

  “谈判开始之后,你们就什么都有了。”他说,“食物,水,应有尽有。”

  他拿着步枪和手机坐了下来。这位潜伏的战士映入眼帘。这些男人生活在俄国的阴影中,他们祷告,等候时机,偶尔蹦出来杀人。他们曾经是电视上的常客,投身于反叛活动中,消失不见。现在人质的生死在他手中。“你的名字是什么?”

  “阿里”他回答道。这个名字在山民中可不常见。

  “大名还是小名?”

  “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
  “回答问题。”她说,“人总得有个名字,才不同于牲畜。”

  “小名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叫阿里,原来我叫拜桑古尔。”

  “你大名呢?”

  “我不用了。”他说,“能叫出我大名的人,都已经不在人世了。”

  拜桑古尔(Baisangur)是车臣民族的一名英雄,19世纪的时候与俄国作战。他那一代人在分离主义者中饱受尊敬。伊玛目沙米尔(Imam Shamil)是这伙人中最有名的战士。他的名字代代相传,最终传给了沙米尔·巴萨耶夫(Shamil Basayev)。巴萨耶夫策划了多起劫持人质事件,招募许多黑寡妇。体育馆里的恐怖分子就是在他的命令下准备的。拜桑古尔这个出身更加纯正。先前那位沙米尔被抓后接受了沙皇的赦免,拜桑古尔则战斗到死。

  没错,他曾经有自己的名字。但是很多年前,俄军镇压叛乱的时候,派出一架飞机从该地区起飞,将炸弹投向了一座车臣村庄。炸弹没炸到任何男人。但这也不是一座空村,里面住满了人。这些炸弹在他的妻子和五个孩子中间爆炸。他所爱的人都死光了。这是阿里本人的说法。他看着激动的拉瑞萨,说:“我的妻子看起来很像你。比双胞胎都要像。”

  拉瑞萨需要更多信息。她追问:“你的村庄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你没必要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没必要知道车臣的现状。”

  通往格罗兹尼的公路一路向南,穿过一片平原,向白雪覆顶、熠熠生辉的高加索山脉方向延伸。这幅景象是如此动人,如果历史改写,这儿可能会成为寓言的沃土。沿着道路继续向前,穿过暗流涌动的捷列克河,检查站和碉堡越来越多。皮肤晒得黝黑的斯拉夫士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车臣只是俄罗斯广大国土上的一小部分,一个只有康涅狄各州大的自治共和国。但是克林姆林宫既垂涎这里又恐惧这里,派遣大量军警将边境围得严严实实,设立多重警戒线将外人一律拒之门外。这是一片战区,里面的情况鲜有人知。

  快到首都时,地形开始险峻起来,路边出现大量炮兵工事。很久之前,俄军炮兵部队就是在这里开火。山丘的另一边,城市一片狼藉,到处都是残垣断壁,许多留下来的居民在自家废墟上扎营度日。在近年来的冲突中,很少有那个地方见证了这般恐怖,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遭舆论遗忘。1991年车臣宣布独立,三年后俄罗斯发动入侵,车臣人让西方世界的许多人为之着迷。他们是一个将山民传统与现代生活融合的部落,一个讲自己语言、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。他们遵守古老的荣誉法则却热情好客,为了独立在自己的家园与装甲部队作战。狼是他们的标志,但他们只是败犬,一群妄图用步枪和意志战胜列强的人。

  尽管时有胜利,独立的欲望还是险些害车臣人灭族。1996年俄罗斯和叛军签订停火协议。俄军撤出车臣地区,将叛军领导政府留在身后。车臣就此赢得了独立、开始实施自治。结局自然是一场灾难。这个新生政权继承下来大量问题,却没有获得多少收入或援助。克林姆林宫基本遗忘了车臣,看起来也乐见车臣倒台。缺乏经验、内部矛盾重重的车臣政府基本无力执政,很快就向古老的伊斯兰教律法靠拢,最后竟到了在电视上执行公开处决的程度。犯罪率飙升,贪污腐败无法无天,赎金勒索成为常态,好像这是一种合法工作流程。

  尽管车臣叛军的形象中有这样那样的闪光点,但战火让他们很多人走上了邪路,开始靠黑帮与有组织犯罪过活。车臣人期待自治改善现状,但是民族主义只带来了军阀割据,军阀割据造就了更为邪恶的联合。巴萨耶夫等知名将领和植根于巴基斯坦、阿富汗的国际性伊斯兰运动合作,导致这个共和国更受孤立,吸引许多外国圣战者来到高加索山脚下。拜巴萨耶夫所赐,一位化名伊本·哈塔卜,曾在阿富汗与塔吉克斯坦作战的阿拉伯将领来到群山之间。他开办一座训练营,从车臣本地和高加索其他地区,特别是接壤的印古什招募战士,土耳其、中亚和阿拉伯地区也有人加入。他们学习武器、战术和制造炸弹。在这些战士的左右下,自治的车臣只得到一个外国政府的承认:阿富汗塔利班。

  在普京总理的谋划下,1999年俄罗斯派出重兵重返车臣。普京不久后就当上了总统。这次俄军下手毫不留情。他们包围了格罗兹尼,不顾居民人身财产安危,用大炮、火箭炮和飞机狂轰滥炸,将叛军藏身的城市夷为平地。他们的扫荡摧毁了许多乡镇和村庄。这般景象是二战之后从没出现过的。有人把格罗兹尼的破坏程度与1944年的华沙相比。2000年格罗兹尼沦陷,已经当上总统的普京宣布战争结束。俄罗斯制定了新政策。俄方将提供驻军、装备、金钱、指导和政治支持。但是当地政府只会交给忠于俄罗斯的车臣人。这是俄罗斯这个落魄帝国的传统做法。与此同时,官方电视台上不断强调一点:不再有战争,我们已经赢了。强调的次数越多,便越显得空洞乏味。

  没人清楚战争究竟死了多少人。但人人都承认死伤惨重。死亡数字从数万人到二十万以上不等。抛开数字不谈,这么多年以来的杀戮与暴力说明一点,没有什么公共政策比在车臣大杀特杀更不明智。车臣的传统是血债必须血偿。车臣人遵守一种叫adat的家训,要求人人必须为亲属的死复仇。普京总统宣布胜利的时候,车臣已经流了足够的血,接下来的日子必定不太平。这不仅夹杂着部落复仇和独立的欲望,还有种族主义与伊斯兰暴恐思想。

  这场不存在的战争继续下去。叛军由于无法在常规战场上保卫格罗兹尼,于是便组成游击队,躲藏在当地民众之间和接壤的自治共和国境内,在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和土耳其之间流窜,那里也有大量车臣人。伊斯兰教徒的骚乱在高加索地区的俄国领土扩散。该地区至少有六个自治共和国出现了与车臣人有关的组织(jamaats)。分离武装及其盟友几乎每天都会进行骚扰或埋设地雷,他们也会定期发动大规模袭击。针对叛乱的蔓延,俄军大力镇压,突袭住宅搜捕年轻男子,产生了大量强奸、酷刑、抢劫和绑架的控诉。还有人借此吃人血馒头,做向家属卖尸体之类的事情。

  早在第一场战争之前,恐怖主义就成了分离武装斗争的一部分,巴萨耶夫就是在1991年的一场劫机中初露头角。1995年开始发生大规模人质劫持事件。但随着伤亡增加、分离武装被迫转入地下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实施恐怖主义。2002年分离武装用卡车炸弹摧毁了车臣政府驻地,2004年,克林姆林宫支持的总统遭到暗杀。其中的主谋是巴萨耶夫,一位冷血的瘸子。他手下的恐怖组织---- Riyadus-Salihiin 车臣烈士复兴与破坏旅(Riyad-us Saliheen Brigade of Martyrs)既有来自高加索地区的本国人,又有来自阿拉伯、欧洲等地的外国人。

  作为一位民族主义分子,巴萨耶夫做事毫无底线。他明确表示,自己认为俄罗斯平民可以当做目标。数十名人质于莫斯科剧院丧命之后,他表示俄罗斯纯属自作自受。“原来这些平民都是些去剧院消遣的可怜人。”他写到,“这时候,你得问自己:车臣三年之久的血腥战争中死掉的三千名十岁以下儿童呢?四千多名失去了四肢、眼睛、成了残疾人的儿童们呢?俄国侵略者从家中绑走、在街头抓走的那三千五百多名生死未卜的失踪人口呢?那二十万被杀的男男女女,大人儿童、老弱病残呢?他们算什么?”

  血债血偿。这就是巴萨耶夫的战争法则。这次他的目标不是剧院,而是学校了。

  5点钟多的时候,亚斯兰·库扎耶夫和其他男性人质坐在走廊里,偷偷摸摸地听恐怖分子收音机里传来的新闻。播音员正在谈论人质劫持事件,亚斯兰明白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别斯兰学生遭劫持了。这是突如其来的劫持后,他第一次接触到外来消息。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会得到帮助的。

  几分钟后,上校再次现身,命令他与另一位人质阿尔伯特·西达科夫(Albert Sidakov)沿着走廊前进。最终他们在二楼的一个语文教室前停下脚步,那里有八具男人的尸体倒在血泊中,身上布满了弹孔。墙上挂着革命诗人弗拉基米尔·马雅可夫斯基的画像,已经被子弹射成了碎片。 亚斯兰顿时明白了。这一天里,恐怖分子不时会带走几个男性人质。那些没有回来的人原来是被带到这里处决了。他和其他人质坐在楼下双手抱头时,恐怖分子已经完成了布防工作。男性人质已经成为累赘,等待他们的是死亡。

  “打开窗户,把这些尸体扔出去。”上校对他们说。

  亚斯兰和阿尔伯特将第一具尸体搬到窗台处,扔了出去。然后搬第二具。亚斯兰预见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:他们扔下最后一具尸体后,恐怖分子就会枪杀他们。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,他和阿尔伯特还是有用的。他们又扔出了两个被射成筛子的男子,其中一个似乎还活着。亚斯兰微微俯身做呕吐状。

  恐怖分子卸下了AK步枪的弹夹,正在一发子弹一发子弹地填装。“我们从窗户跳下去吧”亚斯兰对阿尔伯特小声说到。

  阿尔伯特没有反应。“我们跳下去吧”他再次说。

  “怎么?”阿尔伯特说,像是被吓呆了。

  亚斯兰意识到,自己要是想跳,就只能一个人跳了。守卫的步枪没有子弹。机会就在此时。他朝向另一具尸体俯下身子,之后奔向布满血渍的窗台。双手在阳台上一撑,顺势冲出了窗口。窗户离地面大概18英尺,他落在了一堆尸体上。脚上一块骨头发出嘎巴一声。他迅速跑向学校外墙,减少恐怖分子的射界,开始匍匐前进远离窗户。他担心恐怖分子投下手榴弹。枪声响了起来。恐怖分子的面具出现在窗口处。这座墙大概有2英尺厚,他要是不探出身子来太多,就没法向底部开枪。他决定试一试。他的枪口闪出火光。子弹落在亚斯兰身旁,溅起玻璃碎片和泥土。他快步跑到建筑物转角处。面前是一座停车场。他继续匍匐前进,躲到车子后面。恐怖分子看不到他,就朝着车子乱射一通,搜寻他的位置。

  亚斯兰听到了喊声。在临近建筑的边上,当地人与军警向他挥手,让他到安全地带来。恐怖分子已经告知警方,如果警方打伤了恐怖分子,恐怖分子就会处决人质作为报复。于是他们没有开火。打中汽车的子弹更多了。有位士兵投出一枚烟雾弹,想要阻碍恐怖分子的视线。一阵烟雾升起,不过方向错了。又有人投出几枚烟雾弹,亚斯兰和恐怖分子之间升起一片浓雾。他全速爬行到了学校前的一条铁路沟,躺在泥土上。他的白色外套上遍布玻璃碎片和血迹。亚斯兰成功逃跑。但他的妻子、两个女儿和丈母娘还在学校里。

  卡仁·米迪那拉泽本来不用来这里的。现在他双手抱头、面对墙壁、跪在走廊中。他左侧是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,再往左是一位黑寡妇,正监视着他们。

  卡仁真是倒霉到了极点。他不是别斯兰本地人。他是位摄影师,被亚斯兰雇来拍女儿敲钟。他本来不愿意来,但碍不住亚斯兰求情,最终还是动摇了。恐怖分子进入学校时,他刚刚将取景框对准亚斯兰的女儿。恐怖分子暂时没有动他,但他饱受顽疾之苦。卡仁对花粉严重过敏,有许多孩子带着花儿来到学校,被抓后也把花带到了体育馆,于是他身边全是过敏原。他的眼睛红肿、呼吸急促。他感到越来越绝望。下午三点钟左右,恐怖分子命令他前往走廊。尽管他表面上看很强壮,身形像摔跤运动员一般矫健,但过敏已经让他精疲力尽。太阳下山时,他已经彻底没劲了。

  突然,他身边的女人爆炸了。

  事先完全没有迹象。前一秒钟,那个蒙面黑衣女子还好好地站在那,下一秒钟,她就被炸得血肉横飞。她的脑袋和大腿被抛到地理教室中。血肉被炸得满墙都是。弹片和冲击波从身上的炸弹飞出,击中了走廊里的男人和另一位恐怖分子。另一位黑寡妇也被弹片击中。她倒在地上,鼻子流血。卡仁感到热浪和弹片拂过他的左脸。他的左眼看不见了。但是大多数弹片都被他和黑寡妇之间的老人挡下,让卡仁逃过一劫。他昏迷了片刻,身子前倾靠在墙上。他觉得自己要死了,用手把脸和脑袋都摸了一遍。他的脸上和左侧小腿插着弹片,眼皮也撕裂了。热浪把他的头发烤焦。有人递给他一张手帕,他擦了擦脸,抹去墙灰,说:“如果我死了,请告诉我的妻子与母亲,我非常爱她们。”

  他环顾周围这一片乱象。他身边为他挡炸弹的瘦小男人呼吸时断时续。他的臀部和大腿方向不对劲,就好像下半部分脊柱被转了一圈。卡仁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。负伤的恐怖分子躺在一块门板上。阿卜杜拉跪在他身边,用悼词那种抑扬顿挫的调子念阿拉伯语。有人拿出注射器,给恐怖分子来了一针,让他平静下来,然后抬走了。几分钟之后,一名恐怖分子对伤员们说:“去二楼,我们在那里提供医疗护理。”

  卡仁和能站起来的人都占了起来,爬到二楼的俄国语文教室,看到地板上遍布人质尸体。这些受伤男子得到一份命令:“躺下!”

  他们立刻丧命。一位蒙面恐怖分子走上台前,大喊“真主至大”,从15英尺 外开始扫射。空气中遍布惨叫和子弹穿过皮肉的噗噗声。流弹击中墙壁。人质都不动弹之后,恐怖分子才松开扳机。他拿了一把椅子放在门边,自己坐了上去,把滚烫的步枪放在身前。他在认真听着动静。人堆中发出一声呻吟,于是他再次开火。

  他等了几分钟,仔细聆听观察。屋子再次陷入寂静。夜晚暖洋洋的。他起身离开了。

  在学校之外,俄国各级政府竭尽全力应对人质危机,这场危机的规模之大、手段之残暴让他们感到力不从心。

  尽管别斯兰警察局就在学校边上,当地警察没有自发合作帮助妇女和儿童。当天北奥塞梯首府弗拉季高加索(Vladikavkaz)驻扎的第58集团军士兵涌入别斯兰。前KGB麾下的特种部队,著名的“阿尔法”和“信号旗”队员也来到这里。但目前在场各路武装似乎只构建了一道松散的封锁线,没得到清晰的命令,也没有明确的上级指挥。在场的战术指挥官似乎完全不懂战术,因为封锁线恰好定在恐怖分子的轻武器射击范围之内,失踪者的家属们在边缘游荡时经常暴露在恐怖分子40毫米榴弹的火力之下。这些官员似乎也没有后勤保障的观念。没有准备救火设备,也没准备多少救护车。许多士兵都是简装上阵,没有近身战所需的头盔或防弹衣。

  在亚斯兰跳出的窗子之外,能听到枪声的地方,家属们正在密切注视着学校内的动向。他们聚集在文化宫里交头接耳,担心俄军发动突袭。现场蔓延着恐惧。有些家属已经麻木,有些家属灰心丧气。许多人来回踱步。他们的家人性命攸关,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。每次传来枪声,人群就会一阵惊恐,爆发出几位女人的哭嚎。每过几个小时,俄国官员就会离开办公楼,走过列宁雕塑,向广场上的家属通报最新情况。每次他们都会保证自己会竭尽全力,每次他们也都会信誓旦旦地说只有三百多人质遭到劫持。这是谎言。

  卡仁·米迪那拉泽倒在血泊之中。屋子里静悄悄地,没有一丝光亮。恐怖分子开火时没有瞄准。自动步枪的火舌扫过了整个人堆,唯独落下了一个人。卡仁身边的人都死掉了,他倒在一个至少有285磅重的男子后面。这个人中了枪,但是卡仁没有。他逃过了处决。在刽子手离开之后,他便失去了时间观念。他看见了门口处的椅子和打开的窗户,他想跳出窗外,但传来的脚步声让他动摇了。

  恐怖分子恰好带着两个人质回来,命令他们将尸体全部扔出窗外。他们挨个将死者的尸体抬到窗台再丢出去。这堆尸体下面全是玻璃。卡仁前面还有三具尸体。他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做。他猜测这两个人任务完成后也会被杀,自己要是被发现存活也活不了。但是他清楚自己不能被丢出窗户,离地面18英尺高呢。轮到他了,他感到一双手搂住他的脖子,一双手抓住他的脚裸。他翻了个身站了起来。

  那两人倒抽了一口气。卡仁伸了伸腿。

  恐怖分子让卡仁靠近自己一点,直视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在面罩转动,打量着卡仁还完好的身体。“你受到了真主的保佑。”他说。

  “现在,把剩下的尸体扔出去,然后听我指令。”

  还有两具尸体,包括卡仁上面的那个大胖子。他抓住腰带、另两位人质抓住双腿,将这个人扔了出去。另一位恐怖分子现身,二人对他激动地指指点点。卡仁意识到他们已经决定不杀自己。三位人质按照命令下楼清洗了一下,之后被带到了体育馆。

  卡仁坐了下来,他的头部有割伤和青肿,他的左眼瞎了,他的衣服血迹斑斑。他身边一位妇女低声问道:“他们用枪托打你了吗?”然后他晕了过去。

  扎丽娜·利威那在午夜时分醒来。外面下雨了。许多孩子已经入睡。恐怖分子已经几个小时不让上厕所了。但是现在体育馆静了下来,她想再试一试。卫生间没有炸弹。她想她或许可以和孙女躲在那里。恐怖分子都没有阻止她,她带着阿米娜进去坐了下来。她的邻居法蒂玛·蔡卡耶娃(Fatima Tskayeva)已经抱着自己的孩子阿廖娜(Alyona)来到那里。外面传来雨滴落地的啪嗒声。

  二人在黑暗中说悄悄话,法蒂玛告诉她,恐怖分子内有意见不合的迹象。黑寡妇似乎遭到了欺骗,她们不知道目标是小孩。其中一位晚上上了卫生间,似乎正在来月经,情绪沮丧。现在,黑寡妇们都死了,几小时前死于一场爆炸。法蒂玛也说,部分劫匪有同情心。她的另一个女儿克里斯蒂娜心脏不好,几小时前已经晕厥。阿卜杜拉给了这个孩子一片伐力多。这对扎丽娜而言没有意义,她想的是自己的女儿。她为什么要把阿米娜带到学校来呢?她又不是学生,没有理由来这里。我一定要让这个孩子活下来,她想到。

  在路障中堆放的一张桌子下面,她找到了一块干燥的口香糖。扎丽娜把它刮了下来,揉成小球,放到了自己的嘴里。她用牙齿慢慢咀嚼,用唾液软化它。一丝甜味在舌头上蔓延开来。这是食物。她不断将这个小块在牙齿间翻来覆去,让它恢复到原来的状态。口香糖吸收的唾液越来越多,软了起来。这就行了。她吐出口香糖,喂给她怀中的婴儿。

  上校匆匆忙忙地赶到球场。他说谈判濒临破裂,俄国一直没有回话,还撒谎说只有354位人质。“你们的总统是个懦夫!”他咆哮到,“他根本不接电话!”

  他说,因而他要发动一场绝食。人质们将没吃没喝,也不能上厕所。他说,恐怖分子已经告知俄国谈判人员,人质们支持他们的事业,同意这些条件。

  阿卜杜拉把拉瑞萨·库兹耶娃拉到一边。在这一片恐惧的体育馆中,她是最有定力的存在。他想了解她的身世。她是车臣人吗?还是来自高加索山区其他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?

  “你身上带身份证了吗?”他问。

  “我干嘛带身份证去学校?”她回答。

  “你是印古什人吗?”他再问。

  “不是”她说。

  “你姓什么?”

  “库兹耶娃”

  他看了看她的黑衣服。“你为什么穿成这身?”他问。

  “因为我乐意。”她说。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蔑视。

  阿卜杜拉接着讲自己的要求。黑寡妇们已经死了。但是留下了一件炸弹背心。她有资格穿上这件背心,因为她敢于直面刽子手的枪口不打颤。

  “我们可以释放你的孩子,如果你家人在这,我们也会释放他们。”他说,“但是条件是你得穿上自杀背心,戴上面罩,成为我们的黑寡妇之一。”

  拉瑞萨好奇黑寡妇们怎么了:“你们的人呢?”

  “昨天你们的士兵尝试突袭,她们死掉了。”

  “我担心我做不好。我不是穆斯林。”她说,“我有多长时间做决定?”

  “时间足够,”他说,“坐下来想想吧。”

  她回到孩子身边。挨着她的女人们都很好奇。气温再次升高,人质们虚弱起来。“他想要什么?”一位妇女问到。拉瑞萨告诉了他们。“那就做吧,”这个女人说,“或许他们能把我们放走。”

  卡兹别克·米斯科夫感到手指间的导线已经分离。他的任务完成了。在绝缘层内,导线已经断裂。但是他也清楚,如果偶然接触,依然可能有电火花通过。他必须保证导线两端不会偶然联通。这就需要做个收尾,卡兹别克注意到褶皱两头的蓝色塑料,将它像甘草一样拉长,这样就拉开了内部导线两端的距离。

  现在新的问题又出现了。拉伸塑料之后,颜色就变白了。问题一目了然。恐怖分子已经检查过几次导线和炸弹,如果他们再次检查,自己就露馅了。

 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担忧。他和妻子已经走到了这一步。他们已经商量好逃跑计划:如果俄军发动突袭,伊莱纳负责帮大儿子巴特拉茨,卡兹别克负责帮小儿子阿萨玛兹。阿萨玛兹已经脱水,没有力气。卡兹别克经常看向他的双眼,有几次看起来已经黯淡下来。但是他已经找出了让他坚持下来的方法。其他大人小声说,或许可以喝一点尿液解渴。卡兹别克收集起了他们的尿液,让阿萨玛兹喝的时候,孩子说:“我想要罐可乐。”

  “等我们出去,我给你买一箱可乐。”卡兹别克说。男孩喝了下去。

  卡兹别克已经将全家人置于危险之中,现在又要再冒险一次。一位恐怖分子路过他的时候,他礼貌地说:“这条导线经过过道。人人都踩。你我都不想这玩意爆炸。”

  “怎么办?”恐怖分子问。

  “如果我们有钉子,这条导线就能挂起来。”卡兹别克说。

  恐怖分子带回来了锤子和钉子。卡兹别克站起身来,将钉子钉入墙壁。他将导线缠了几圈,把发白的部分缠在里边,挂在钉子上。断裂部分就被藏了起来。卡兹别克成功而。他回到家人处坐了下来,头顶就是断线的炸弹。

  扎丽娜·利威娜与法蒂玛和孩子们一起躲在洗手间里。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,来了更多带小孩的母亲避暑。这里成了一座托儿所。

  阿卜杜拉路过时调戏了她们一番。“或许我们可以告诉你们一些消息。“他说。法蒂玛求他说。他哈哈大笑。两个小时后,他给了一点提示:”如果他们让他进来,我们或许可以让吃奶的孩子们走。“

  扎丽娜快速思索起来:谁要来啊?

  下午三点钟左右,又有一个男子进了门。他身材高大魁梧,一头银发,留着厚厚的胡子。他穿着一件整洁的灰色运动衫。人质们立刻认出了他:罗斯兰·奥舍夫(Ruslan Aushev)。他曾任邻国印古什共和国总统,也是一位身经百战的阿富汗战争老兵。奥舍夫在印古什人和车臣分离分子中都饱受尊敬。但是普京用一位忠心耿耿的克格勃成员撤换了他。奥舍夫的政治生涯停滞不前。在这座“托儿所”里,他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。

  扎丽娜感到了希望。奥舍夫!她想到。我们能走了!体育馆里想起了掌声。奥舍夫在他们面前止步。一位恐怖分子指着她们说:“带着吃奶孩子的妇女都在那里。“他说。

  “你们认识我吗?”他问到。

  “当然”一位母亲回答。他转身离开了。妇女们抱着孩子站起身来,怀着期待颤抖身体。他们已经被绑架三十多个小时了,没有食物,没多少水,没法睡觉。时不时还有枪声和爆炸声响起。孩子们再也受不了了。他们很快就会开始死去。阿卜杜拉站在房门处。“我们可以释放你们。”他说,”但如果你们向警方指认我们,我们立马就会知道,我们会杀死五十个人质作为报复。你们看着办吧。“

  “现在,”他说,“一个婴儿,一个妇女。”他示意她们离开。

  法蒂玛就站在门边,她没有动身。“让我把孩子都带走吧。”她求情到,提醒阿卜杜拉自己还有两个孩子,其中包括心脏不好的克里斯蒂娜。“你亲自帮助过她。”她说,“让我们一起走吧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他说。

  “那让孩子们走,我留下。”

  “不行!”

  法蒂玛现在带了哭腔。“那让克里斯蒂娜带着我的孩子走。”她祈求道。

  阿卜杜拉生气了:”婊子,我跟你说了,不行。“他说”因为你,现在谁都别想走了。“他看向其他女人。”所有人回到体育馆“他说。扎丽娜心生惶恐。她抱起孙女走过阿卜杜拉。她没有左转返回体育馆,而是右转走向学校主楼。她下了决心。我一定要走,她想,就让他们向我后背开枪吧。

  另一位恐怖分子拦住了她。“你要去哪里?”他说。

  她向阿卜杜拉的方向点点头。“他让我走的。”她说,然后快步离开。走廊只有几码远了。但这几步却像一公里般漫长。扎丽娜穿过房门,看到了奥舍夫站在走廊末端的出口处。她朝他走去,他挥手示意。

  扎丽娜赤脚快步前进。阿米娜的面颊紧贴着她的脸。她的心脏砰砰直跳。她会中枪吗?她没有回头。走廊里全是玻璃碴子。但是她却不觉得硌脚。其他女人跟在她身后。母亲和孩子们排成一排逃离,总共有26个人。

  扎丽娜紧盯着大门。她走过奥舍夫,旁边站着上校。“非常感谢!”她说。出口处被用课桌堵了起来。一位恐怖分子移开障碍物打开大门。新鲜空气和光亮涌入,她走了出去。

  在她身后的走廊中,法蒂玛正抱着自己的婴儿阿廖娜哭泣。她不能走。大汗淋漓的她将孩子交给一位穿着黑色T恤、带着面具的恐怖分子。她还有两个孩子。她决定留下来。恐怖分子带着阿廖娜来到走廊,将孩子交给了奥舍夫。法蒂玛的哭声穿透了走廊。

  在校舍外,扎丽娜抱着阿米娜快速跑过了昨天集合的地方。抛弃的花束还散落在地面上。屋顶上有一个男人大喊:“有狙击手,快跑!”

  后面那一排妇女跟了上来,她们一起靠近封锁线。那里有一座医疗站,已经备好了食品、水和医药用品。扎丽娜对此毫不知情。她小跑着来到自己封锁线内的住宅楼,走进楼门,爬上楼梯,站在自家门前。她没有钥匙。她大声敲门。她不该把阿米娜带到学校,她不该被劫为人质。但是恐怖分子把她误认为哺乳母亲了。她能出来是恐怖分子的过失。她们自由了。阿米娜活下来了。谁有钥匙呢?她下楼到了楼门处。四名俄军官兵走了过来。

  “把孩子给我”其中一位伸出手臂,说到。阿米娜看到了他们的迷彩服,开始尖叫起来。“不要伤害她。”扎丽娜厉声说道,“没人能伤害她。”

  卡仁·米迪那拉泽意识时有时无。有次醒来时,他看到眼前有一位妇女正在给他扇风。还有一次醒来时,她看见有小孩正在用一件浸满尿液的衬衫擦拭他的伤口。他再次醒来,一位少女递给他一个空塑料瓶,要求他往里面小便。

  “你别看”他说,然后让瓶口朝向自己,开始慢慢撒尿。之后,他将瓶子还了回去。少女和朋友们感谢过他后,就用几滴尿液洗了把脸。他们挨个喝一小口,然后传给下一个人,最后返还给他。卡仁的脱水加重了,他的喉头火辣辣的。他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倒入嘴中,润湿干燥的舌头,停留在喉头盖处。这份潮湿缓解了痛苦。他咽了下去。

  他看看瓶子,里面还有一点。一位带着头巾的老太太向他示意,请求给她一点,于是他就把瓶子递了过去。

  伊莱纳·那迪科耶娃从人堆中挤过。她的女儿阿莱娜发起了烧。体育馆和一座小举重室相连。那里成了临时医务室。伊莱纳向一位恐怖分子请求把女儿送到那里。恐怖分子点点头。之后,她便抱着昏迷的女儿走进举重室,将她的身子放在凉爽的地板上。有大概五十个人在这里休息,大多是老人和儿童。

  有根水管漏水了。一个小男孩走过来,主动给她的女儿一杯水。她大口喝下,躺在了地上。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。她又进入梦乡。伊莱纳回到体育馆,抱走她的儿子,将他放在姐姐身边。

  忙了几个小时之后,伊莱纳睡着了。这还是劫持发生后她第一次睡觉。她的父亲几个月前去世。此时,他又化作一头银发的鬼魂浮现在她的眼前,徘徊不去。父亲没有说话,女儿也没有,两人无言对视。

  大概二十分钟后,她醒了。她的父亲蒂莫菲·那迪科耶夫(Timofey Naldikoyev)是个温柔的人,文静而善良。她之前从来没有梦见过父亲。她不禁思考:这有什么寓意呢?

  人质们已经被抓四十八小时了。幸存者开始陷入绝望之中。这是他们没东西吃的第三天,也是他们没有水喝的第二天。这两个晚上他们只能偶尔眯一小阵。他们衣冠不整、饥渴难耐、动弹不得。他们要么是靠在别人身体上,要么是倚靠着墙壁。恐怖分子似乎也累了。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诉求遭到忽视,信心一点点磨灭。他们脾气更加暴躁,挥舞着手中的步枪,把人质们从举重室赶回体育馆。

  随着太阳升起,气温逐渐升高,两名擅长爆炸物的恐怖分子在体育馆里巡视。他们的爆炸物至少有两个引爆电路。一个更引人注目些,连接着头顶上挂着的炸弹。一个串起地板上放着的炸弹,其中有两个大号的。恐怖分子在一面墙旁边移动着第二条。伊莱纳·那迪科耶娃一边努力保持警觉,观察着他们的动作,一边给儿子按摩,等待着信号到来。

  爆炸就像一声惊雷,霎时间释放出大量的能量与热量,让整座体育馆都为之颤动。二十秒钟过后发生了第二次爆炸。两场爆炸加起来威力惊人。建筑外壳被炸裂,塑料窗户被炸飞,墙壁上满是弹片,将屋子里的活人和尸块炸得到处都是。一面二十五英寸厚的砖墙被炸出了一个七十八英寸宽的大洞,碎砖和灰泥落在下面的场地上。屋顶和椽木也被炸得翘了起来,掀起了建筑物的一角,就像张开外壳的蛤蜊一样。之后屋顶在重力的作用下又砸了下来,大多数天花板残片落在了下方的人质身上。

  上百名人质瞬间丧生。在新开的大洞旁边,在整个篮球场,到处都有他们的遗体。但大多数人都活了下来,有数百人不同程度受伤。一开始没多少人移动。有些人因冲击波失去知觉。有些人因受惊而动弹不得。剩下的人担心再次发生爆炸,纷纷趴在地板上。最终他们开始站起身来逃离体育馆。

  爆炸发生时,负责敲钟的一年级女生德兹拉·库扎耶娃就在炸开墙壁的冲击波附近。在此之前,她正在祖母蒂娜·杜迪耶娃(Tina Dudiyeva)的身下睡觉。祖母的尸体挡住了冲击波。她站起身来,看见了大洞中透进来的阳光。她踏过草坪,踩着碎掉的砖块,开始跑了起来。周三那天上学时,她穿着一件带白色围裙和丝带的连衣裙。现在她逃离学校时只穿着脏兮兮的内裤,上面沾满了血渍和尿渍。她穿过操场,来到了把守学校周围的士兵那里。自动武器的声音开始响起。

  大洞不是唯一的出口。爆炸的压力炸飞了窗户,新鲜空气和太阳光涌入体育馆,人质立刻开始动起来。一场绝望逃亡开始了。窗台距离地面大概四英尺多一点,屋内许多手上不太重的人纷纷跑到那里,翻身出窗,落在地面上。卡仁·米迪那拉泽晕倒在地板上,没有被弹片击中。他清醒过来,听到了呻吟声,发现身边一片混乱。尸块从天而降,他身边的两个女孩身上挂着一条肠子。他看见人们涌向窗户,于是便鼓足劲跑到窗台处和他们一起翻了出去。

  他掉在操场上,和一群恐慌的人质一起跑向安全的地方。一位母亲拉着儿子的手跑着。子弹掠过头顶。他们猛冲向操场另一边,跟着前面的人从外墙缝隙鱼贯而出。母亲倒下了。儿子停了下来。“妈妈”他大喊。卡仁放低身子,一把抱起小男孩,死死抱在怀里。他冲向外墙开口处,逃出了交火区。一旁有一个小金属车库。他把男孩放在里面。母亲跑了过来,她没有中枪,只是绊倒了。士兵、警察和当地人俯身冲过来。浑身是血、瞎了一只眼的卡仁摔了一跤。一个男人托起他的身子,把他护送到一辆救护车上,然后他被拉走了。

  第一波逃亡结束。体育馆里,艾达·阿契哥娃之前靠在一堵墙上,这堵墙正对着一颗大炸弹,爆炸把她震晕了。一块天花板压在他的身上。她睁开眼睛时看见11岁的大儿子亚森(Arsen)跑了出去。她认出了他的蓝色三角内裤。但她却没有看见自己的小儿子。她将天花板推到一边,巡视四周。索斯兰(Soslan)在哪里?枪声响起。以为恐怖分子站在门边,喊道:“活着的人要是想活命,就赶紧移动到体育馆中心。”

  艾达在尸体与重伤员间穿行,搜寻索斯兰。儿子并不在其中。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告诉她,他正在找自己的兄弟。她牵起他的手,领着他走到门边,告诉他在这里等待。另一个男孩和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女孩走到她身边。“我很害怕”男孩说到。女孩说自己的姐妹要死了。体育馆里子弹横飞。“趴下来等着,”她说,“不然会死的。”

  恐怖分子聚集在走廊中,阿卜杜拉走了过来,命令人质跟上。人质们排成一排,跟着阿卜杜拉走过长廊来到食堂,这是一个浅蓝色调的屋子,里面大概有四十位人质或坐或躺。恐怖分子躲在工事后面,向外面开火。桌子上摆放着几桶水,还有饼干和加盐卷心菜。孩子们拿碗喝了起来。有几个孩子喝了六七碗水,但丝毫没有缓解干渴,之后就开始用手抓东西吃。

  阿卜杜拉命令妇女们去窗户旁。“把孩子也放在那里。”他说。艾达一动不动。子弹穿过空气,发出嗖嗖声,射在砖墙上。“如果孩子在这里,他们就不会开火,你也就安全了。”阿卜杜拉说。

  学校正面有六个大窗户,都有金属防护栏,这样没人能逃跑。艾达走到中间的窗户处,抱起一个七岁大小的男孩放在窗台上。她待在他的身边。她的一头黑发落在红色衬衫上,成了一个很明显的目标。她的双脚站在碎玻璃上。俄军正在推进。阿卜杜拉命令她喊话。她找到了一片窗帘,在防护栏外摇晃。其他母亲也这样做。她身边的饭店服务员劳拉·卡库扎什维(Lora Karkuzashvili)疯狂挥舞着一片衣服。她们是人肉盾牌。“不要开火!”她们喊道,“不要开火!”

  阿萨玛兹站在失去意识的父亲上方,大喊:“爸爸,爸爸!”

  他的父亲卡兹别克被震晕了。朦朦胧胧之间他听见了孩子的喊声,想起了与妻子的诺言。他必须带着阿萨玛兹出去。他睁开眼睛。头顶的炸弹没有爆炸,依然挂在那里。伊莱娜爬向大儿子巴特拉茨。后者正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地板上。她将儿子的身体翻了过来。“巴提克!”她大喊道。

  她双耳耳膜都穿孔了,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太清。“巴提克!”她大喊道。他还是一动不动。他只穿着黑色裤子,鲜血从左膝盖处流出。“巴提克!”

  巴提克动了动。伊莱娜摇了摇他,让他赶紧清醒过来。

  受害者行动起来,在屋子对面,孩子们纷纷逃出窗户,用一个肥胖的老女人尸体做垫脚石。他们挨个从尸体上踩过去,身形在窗框上停留片刻,之后就消失了。子弹射进屋内。卡兹别克担心家人会中枪。

  他将阿萨玛兹抱在怀里,跑向举重室。放下阿萨玛兹之后,他发现孩子浑身是别人的血。卡兹别克检查了下自己。前臂上少了一大块肉,就好像是被锋利的勺子挖下一样。鲜血从伤口处涌出。他的右臂也受伤了。他估计子弹一定穿过去了。

  他感觉浑身无力。如果他止不住血,那么他也活不长了。他拉下一截亮黄色的窗帘,做了个绷带,试图止血。他的头部也受了割伤和烧伤。在打理好胳膊之后,他又把一片绷带包在头皮上,像是戴上了一件色泽鲜艳的头巾,然后坐了下来。这座屋子有三扇窗户,都有防护栏。他们被困在了这里。

  屋里一共有大概十名人质,包括拉瑞萨·库兹耶娃和她的家属,还有瓦蒂姆·波罗耶夫的小儿子萨马特。第一次爆炸发生时,拉瑞萨和一位叫易卜拉欣的恐怖分子站在举重室入口处。冲击波让他们摔作一团。易卜拉欣似乎很惊讶。第二次爆炸之后,他挣脱拉瑞萨,站起身来。拉瑞萨问道:“是你们搞的鬼吗?”

  “不,是你们干的。”他说。

  易卜拉欣解除了门口的一颗炸弹,把它放在地板上。“别让孩子碰这个。”他说,然后便离开了。

  恐怖分子们将装备放在举重室。拉瑞萨翻了翻他们的背包,找到了糖果、葡萄干、烘干的杏子和饼干。她将食物递给人质。战斗正在进行。他们开始狂吃恐怖分子的补给。一个男孩走向拉瑞萨,问道:“我的妈妈在那里?”

  “现在我不比***妈差,”她说,“坐下开吃。”

  卡兹别克倒在一个摔跤垫上,努力保持清醒。他的绷带已经浸满了血。窗口处传来枪声。他清楚俄军士兵正在靠近。他们马上就会将手榴弹扔进来,然后再问屋里面有谁。他的妻子就在身旁。鲜血从她的耳朵上留下。她脖子上断了一块骨头。不断有爆炸让整栋楼颤动。他就要陷入昏睡。他看见了伊莱纳的脸庞,她柔软的面颊和温情的棕色眼睛,太美了。

  “活下去!”她说。

  伊莱娜·那迪科耶娃已经在尸体中间躺至少二十分钟了。她用身体掩护着儿子卡兹别克,身旁是15岁的侄女维卡·祖特塞娃(Vika Dzutseva)。维卡穿着无袖连衣裙,和阿莱娜在一起。烈火在天花板上蔓延,孩子们只穿着脏兮兮的内裤。

  第一次爆炸发生时,孩子们正在地板上睡觉,没有受伤。但是伊莱娜的腿被第一次爆炸的弹片击中。第二次爆炸的弹片又伤到她的脖子和下巴。她脑子晕乎乎的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头顶传来直升机的声音。她担心直升机坠毁到体育馆里。她见到了其他人质被恐怖分子带走。她不敢跟着恐怖分子走,但她没多少选择了。体育馆已经起火。

  阿卜杜拉进入体育馆搜寻幸存者:“活着的人站起来,跟我去食堂。”他大喊道。他的目光与伊莱纳相会。说的就是你。

  她牵起卡兹别克的手,让维卡带着阿莱娜,两人一起走到阿卜杜拉身边。墙上的大洞周围一圈都是尸块。伊莱娜和维卡都找不到下脚的地方。有几次她们只能抱起小孩越过障碍。

  在走廊中维卡抱着阿莱娜倒下了,但是一位恐怖分子拖着伊莱娜去了食堂。在食堂门口,看见里面负伤的人质和向窗外开火的恐怖分子后,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躲起来。她没有止步,向上走来到了礼堂,之后躲在舞台上的栗色幕布后。那里大概有二十位人质。一个女孩走向伊莱纳,从黑裙子上扯下一块,为她的腿做包扎。伊莱娜抱着卡兹别克等待。子弹打在学校的外墙上。

  第一中学里恐怖分子太多,救援人员和特种部队难以接近。他们准备不周就更雪上加霜。第一次爆炸发生时,有两辆T-72坦克熄火停放在共产国际街上(Kominterna Street),在学校东边一个街区处。车组和附近聚集的平民一样吃惊,就下一步举动各执一词。在东北方向一座俯视校园的五层住宅楼里,一个俄军狙击小组也大吃一惊,赶忙跑到阳台上看发生了什么。他们开始为往外爬的俄罗斯平民提供火力掩护。一群特战队员刚刚结束执勤,打算回到附近一座陆军基地的训练场,听到消息赶忙原路返回,争着参加这场自己没赶上开头的战斗。

  学校四周由奥塞梯警察、交通警察、义务兵、带步枪的当地人和特战小组组成的封锁线陷入混乱。一些人得到推进的命令,另一些人则接到停火的命令。然而,他们渐渐意识到决战已经到来,开始向前推进。子弹向校园内倾泻,激起阵阵红色烟尘。担架员跟在后面。

  一个小时之后,俄军推进到体育馆附近。他们的全方位火力开始减少恐怖分子数目,逼迫恐怖分子撤出房间。若干恐怖分子受伤,其他人都死了。在大火的灼烧下,体育馆的顶棚开始咯吱作响,这里没法防守了。恐怖分子在食堂顽抗,那里的窗户上安了金属防护栏。

  所以他们要人质当人肉盾牌。易卜拉欣回到举重室抓躲在哪里的人质。他是一个灰头发的青年男子,T恤衫外面套着弹药背心。他走进屋内向人质喊话,卡兹别克就在那里,包着橙色的绷带,看起来要死了。其他人似乎还能走出去。“想活命的跟我走”他大喊。没人听他的话。

  “赶紧走!”他又喊道,“天花板着火了。”

  “你走,”拉瑞萨说,“我们留下。”

  “屋顶会塌下来的。”他说。

  拉瑞萨担心如果他们不服从指令。易卜拉欣会开始杀人。她带着几个人走向门口,体育老师伊万·卡尼迪(Ivan Kanidi)跟了上来。易卜拉欣示意他们俯身沿着墙壁走,不要在窗户处露头,这样就不会中枪。上方传来阵阵热浪,天花板残骸燃烧着落下。拉瑞萨的女儿玛蒂娜牵着三个小孩的手,但一个小男孩松开手躲在了尸体中。

  易卜拉欣逼迫他们继续前进,又抓来了许多还活着的人质。在体育馆的另一端,他把人质们带到了教练办公室。在那里,他可以从窗户看到俄军推进。趁他转身时,伊万猛然向他扑来。

  伊万已经74岁了。但当了一辈子运动员的他依然肌肉发达。他用两双大手抓住易卜拉欣的步枪,想要从他手上夺枪。二人打斗过程中,步枪枪口剧烈摆动。“带着孩子们出去!”伊万大喊道。

  “放开我,老头子,不然我杀了你。”易卜拉欣口齿不清地说。

  他们来回厮杀,从屋子一边到另一边,争夺着那把步枪。篮球等体育用品掉落在地板上。在大概一分钟后,伊万拿着步枪后退几步。他动作敏捷,虽然身材精瘦,但有着宽阔的胸膛,还留着修剪得体的灰色胡子。不过还没等他把枪口对准易卜拉欣,易卜拉欣就已经先人一步掏出手枪,一枪击中了伊万的胸口。伊万不动弹了。易卜拉欣伏下身子,从死人手里拿过步枪,看了看剩下的人。

  “所有人都出去。”他说。

  他们开始走向食堂。易卜拉欣从体育馆抓来的人质基拉·古达耶娃(Kira Guldayeva)觉得可疑,就趁着易卜拉欣不注意,带着6岁的孙子乔治跑到了一座教室里。拉瑞萨和玛蒂娜依然受易卜拉欣摆布,在他的押送下来到了食堂。

  这里一片恐怖景象。从劫持儿童,到逼迫人质坐在炸弹旁、遵守诸多严苛的规则,再到文学教室里父亲和教师的遇害,再到那场杀死上百名人质的爆炸,这场人质危机愈发残忍、暴力、恐怖。现在最恶劣的部分到来了。女人站在窗前,一边大喊,一边挥舞着被鲜血染红的白衣。屋子中弥漫着火药、食物腐烂与汗水的味道。恐怖分子在烟尘中跑动,寻找掩护,向外开火,喊出指令。拉瑞萨手里拽着儿子扎尔贝克,理解了自己目前的处境。玛蒂娜依然带着举重室里那两个小孩。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。他们跑到洗碗间旁的一个角落,那里至少有20位人质挤在一起。两个女孩想钻进一把大汤勺去。厨房地板上躺着妇女儿童的尸体。库兹耶娃一家在地板上坐了下来。

  卡兹别克·米斯科夫努力集中注意力。之前他因失血过多晕了过去。但是阿萨玛兹往他脸上浇水,让他清醒过来。他清楚自己必须振作起来。举重室里还有十几个人质。但只有三位成年人,其中就他是男的。体育馆散发出热量与火光。屋外响起了战斗的声音。他们身处夹缝之中,被人遗忘但保住了命。

  带防护栏的窗户出不去人。伊莱娜找到一张纸,用口红在上面写下DETI四个字母,也就是俄文中的“孩子”。她在窗前举起这张纸,这样外人就不会向这里开枪。卡兹别克挪到她身旁,在窗口露出自己的脑袋。“这里有孩子!”他大喊,“不要开枪!”

  他包着一条血染的头巾,担心自己会被当成阿拉伯人。透过防护栏间狭窄的缝隙,他看见地区检察官转过头来。他们都很吃惊。“阿兰!”卡兹别克喊道。

  检察官跑到窗口处。“我能做什么?”他问。

  检察官有个带枪的跟班,卡兹别克让他瞄准门口,以防有恐怖分子返回。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副杠铃穿过防护栏,外面的人用杠铃做杠杆翘开了窗框。逃生通道打开了。伊莱娜开始将孩子们递出去。先是小孩子,然后几个大人帮她抬出了一个严重烧伤的女孩。最后一个孩子出去后,大人们才跟上。

  米斯科夫一家在学校后面重聚。士兵们与他们擦肩而过,从他们弄出的大洞进入建筑。体育馆屋顶的火苗已经缓慢扩散为一场熊熊大火。浓烟笼罩在整个街区上方。卡兹别克找到一部担架躺了下来,随后就失去了意识。

  救援人员接力将孩子传了出来。阿萨玛兹被送到叔叔斯拉维克(Slavik)的手上。他在混乱中认出了叔叔的脸。斯拉维克将他抱在怀中,他知道自己得救了。他紧贴在叔叔身上,说:“爸爸答应给我买瓶可乐。”

  伊莱娜·那迪科耶娃和儿子躲在礼堂还不到二十分钟,恐怖分子就逼迫她们下楼去一片混乱的食堂。屋子里挤满了人质,衣着邋遢,伤痕累累,有的被弹片击中,有的被子弹击中,有的已经脱水,有的晕了过去。伊莱纳看见了侄女维卡,正躲在一扇窗户下方。她长长的头发已被汗水打湿。“阿莱娜呢?”她问。

  “那里”维卡回答,用手指了指一个躲在桌子下面,除了脏兮兮的内裤什么都没穿的小孩。

  俄军的子弹射入屋内。伊莱娜抓起自己的孩子,带着她们一起爬过地板,在一个大冰柜前停了下来,大口喘气。一位恐怖分子递给她一桶水。她将水桶倾斜过来,让孩子们喝水,看到孩子们大口喝水后,自己再喝剩下的。她将杯子对准嘴唇,让清凉的水珠落在舌头上,迫切地想润湿干渴的喉咙。但是水最后都落到了她的花衬衫上。伊莱纳最初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,便将手伸向下巴下方的位置,抚摸弹片穿过的地方。她的嘴巴下面有个大洞。身上都是血水。她把杯子放在一边。

  她身边至少有六具小孩的尸体。她清楚把这里并不安全。她爬回洗碗间,将孩子们推到水池下面。子弹不断射来。一些子弹击中了窗框或防护栏,改变了方向。一发跳弹打中了儿子头顶的水池。

  一位恐怖分子后背靠在墙上,大张着嘴,一动不动,露出一口金牙。他的脑袋缠着绷带。还有很多小孩子躲在橱柜中,在盆盆罐罐间藏身。恐怖分子站了起来,蹒跚着回去战斗。在门的另一侧,劳拉·卡库扎什维站在一扇窗户旁。艾达·阿契哥娃站在她的右方。阿卜杜拉一边躲避一边还击,在她们之间躲闪。易卜拉欣站在一角,透过防护栏向外开火。他的胳膊沾满了血。子弹蜂拥而入。劳拉胸部中枪,倒了下来,不再动了。艾达还站在窗前,一边大喊,一边挥舞着一件衣服。身边站着一位小男孩,暴露在火力下。“不要开火!”艾达喊道。

  艾达在窗前站了至少二十分钟。不知为何她和孩子都没有中枪。她不知道孩子的名字。孩子只说过一句话:“我不想死”。她一有机会就会把孩子放在地板上,不过阿卜杜拉总是命令她把孩子放回去。趁阿卜杜拉再次走神的时候,艾达把小男孩抱下窗台,藏在桌子下面。她站起身来,感到左脸挨了重重一击。冲击波让她晕头转向。她中枪了,打掉了大半个下巴。她看向用自己挡枪的阿卜杜拉。“现在我可以坐下了吗?”她鼓足力气问,“我受伤了。”

  “我不关心你受没受伤。”他说“你想活命就站起来。”

  她感到一阵眩晕。突然发生一次爆炸。艾达倒下了。

  屋内的人要么受伤,要么躲了起来,要么就死了。屋外传来了隆隆声和嘎吱声,一辆T-72坦克出现在学校外墙附近,炮管闪出火光,随后听到了一声巨响。整栋楼都震动起来,烟尘从天花板落下。炮弹击中了另一间屋子。

  在大火、狙击手和地面部队的三重压制下,恐怖分子放弃了体育馆。这个关押一千一百名人质的地方,这个布下大量炸弹的地方不再归他们所有了。火焰在屋顶肆虐。在火舌下方的篮球场上,尸体和重伤员满地都是,他们身上没剩多少衣服,扭成各种稀奇古怪的形状。热浪席卷整座房间。

  最开始没人动弹,不过过了很长时间后,一年级老师玛丽娜·卡努科娃(Marina Kanukova)动了起来。她之前一直和一个三年级女生一起装死。温度太高了,她还听见了一位士兵的喊声,叫还活着的人爬到安全地带。尸体太多,很难爬过去,所以她牵着小女孩的手,在头顶的熊熊烈火下,一边咳嗽一边跨过尸体,走到了举重室处。那里的士兵与当地人指引她们从窗户出去。在她们身后,煤块和燃烧的屋顶掉落在死伤者身上。空气中弥漫着塑料、毛发和人肉燃烧的气味。

  在特种部队的掩护下,一辆BTR-80抵达了体育馆西侧。这是一种八轮装甲车,装备着一挺14.5毫米机枪。它转向人质们被赶进学校时走的门,一边前进一边吐出火舌,扫射墙壁和窗户。

  士兵和当地人爬进澡堂,救出了一群惊慌失措、不断尖叫着的人质,许多人一身屎尿。士兵分组进入学校。俄军终于攻进去了,拿下了体育馆两端。但他们来晚了,在篮球场上,上百具尸体正在他们面前燃烧。

  幸存者蜷缩在洗碗间的角落,这小小的空间里挤下了25人左右。子弹依然不断飞来。外墙传来垮塌的声音。他们注意到左侧角落处的窗户护栏不见了。三位俄军特战队员爬了进来。他们三人动作敏捷,配合完美。他们手里握着步枪,穿着防弹衣,戴着头盔。他们站在死者和伤者之间,随时准备开火,脚边尽是血污、玻璃碴子和弹壳。一位特战队员手上流血了。“那帮王八蛋在哪?”其中一人轻声问道。

  储藏室的一扇门突然打开。易卜拉欣在那里。刹那间,特战队员和恐怖分子就开始交火。易卜拉欣一闪身,掏出了两枚手雷。子弹击中他的同时,他扔出了手雷。

  时间似乎突然慢了下来。

  拉瑞萨·库兹耶娃看着一枚手雷,一块橙子大小,表面光滑的金属椭球体,从身体上方飞过,落在地板上,沿着厨房瓷砖滚向士兵。她儿子就在身下,女儿就在身边。她用四肢护住儿子,又用另一只手护住女儿的脸。

  手雷是一种小型爆炸装置,外面有一层金属壳,引信有几秒钟延迟。当手雷爆炸时,先是金属外壳被击碎,化成无数弹片,以每秒上千英尺的速度向四周飞去。爆炸还会释放冲击波与热量。手雷可以杀死十五码以外的人。然而她的藏身之地只有六码远。

  手雷爆炸了。

  拉瑞萨被弹片击中之后,被一种类似宁静的东西所环绕。在这种状态中,耳畔的嗡嗡声掩盖了声音的消失,给了她一种水晶玻璃破碎的感觉。死亡太容易了,她想。但是她没有死,至少没当场死。半梦半醒中,她摸摸身下的儿子,他还活着。”妈妈!“他说,”妈咪!“

  弹片炸烂了她整个右脸,炸掉了一部分,还炸坏了她的右胳膊。拉瑞萨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,于是转过身去,用左手盖住自己的脸。她摸到了外露的血肉和骨头。骨头残片十分尖利,足以划疼她的手。她晕了过去。

  她的女儿爬到她身边。拉瑞萨身边的老师没了一条腿。一位特战队员牺牲了。玛蒂娜带来的孩子遇难了。拉瑞萨身边的一个人也遇难了。还有一位教师也遇害了。屋子里一片混乱。

  拉瑞萨看起来已经死了。但是玛蒂娜摸了摸她的脉搏,发现她还活着。更多的特战队员爬进了屋子。他们让幸存者跟他们出去。“我妈妈还活着。”玛蒂娜说。

  “我们会照顾好她的。”一位士兵说。

  玛蒂娜牵起弟弟的手,将他递给了窗户外的一个男人。随后那个男人帮她离开了食堂。这对姐弟跑到附近的街区中。他们得救了。

  在洗碗间里,伊莱娜·那迪科耶娃觉得墙在摇晃。她的孩子依然在身下。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。这个小房间开了两扇门。几分钟之后,其中一扇门底下露出一个男人的头。这是位特战队员在匍匐前进。伊莱娜明白了:俄军进来了。瓶瓶罐罐中躲着的孩子也明白了。橱柜门开启,孩子们逃了出来,寻找出口。

  卡兹别克与阿莱娜跟着伊莱娜走出屋门,走过七零八落的尸体,来到窗前,她先将孩子送出去,之后自己也跳了出去。她逃脱了,站在草坪上,享受秋风吹拂。她颤颤巍巍地走着,在共产国际街第一栋房子处坐下。她不清楚孩子去哪里了。有人过来把她带走了。

  基拉·古达耶娃和孙子乔治躲在一间教室里,外面的枪声时断时续。墙边放着六把AK步枪,墙上遍布血渍,似乎受伤的恐怖分子曾在此聚集。基拉将乔治拉近了些。他是个小男孩,只穿着内裤。她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,发现后背、臀部和一只脚上都有弹片打出的小洞。鲜血从伤口处流出。她自己的伤势要更重些,记录了午后的悲惨遭遇:她两次中枪,一发子弹穿过了她的胳膊。弹片击中了她的肩膀。她烧伤了。

  她做了很长时间,一边担心恐怖分子回来,一边等待着救援人员的到来。“原地不动”她对男孩说,然后爬向屋门。一位俄军士兵站在走廊对面。他们相互打量了一下。士兵向她的方向冲去。

  他刚刚走到半路,枪声响起,一发子弹击中他的脑袋。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屋内,扔下步枪,抓住头盔,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他扔下的步枪枪口正对着二人。基拉用一块纸板将步枪推开。另一位士兵跟随他进来,靠在墙上。他也受了伤。“趴下”他说,然后开始给自己的腿缠绷带。他戴着耳麦,简短地说了几句。更多士兵走了进来。俄军逐步控制学校。

  他们将基拉和乔治放在担架上。她被抬出了一扇窗户。担架员快跑时不慎摔了一跤,把她摔在了地上。“我的孩子呢?”她大喊“我的孩子呢?”

  拉瑞萨·库兹耶娃醒来,不清楚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。身边的人质都已经死了。她想动一动,但是她的右胳膊就像被压住了一样。

  她的大半个脸都被炸没了。士兵踩在她的身上,就好像她已经死了一样。控制这间屋子之后,他们看起来冷静了许多。她模糊地看到一位士兵站在她身上。她举起左手擦掉眼前的血污。士兵俯身查看,十分惊讶。“姑娘,别着急,”他说,“他们会带担架来的。”

 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慈祥。如果我这副样子,他都能叫我姑娘,她想,那么我可以等。她再次陷入昏睡。

  尼古拉·阿贝哥夫(Nikolai Albegov)走到门边,打量着自己的儿媳妇。他今年66岁,是一名退休的卡车司机。眼前的景象让他坐立难安。伊莱娜·那迪科耶娃瘦弱的身躯躺在床上。她的头部和脖子都包着纱布。止痛药让她神志不清。她的胳膊上挂着点滴。

  在整个别斯兰与弗拉季高加索,又出现一番全新的骇人景象来。别斯兰的停尸房没有地方了,只能把尸体放在草坪上。弗拉季高加索的停尸房等待认领的尸体也越来越多。救援行动和清理工作基本是无组织的自发行为。许多家属都不清楚他们的亲人或子女是否幸存。家属们也听说屋顶废墟下的篮球场上有许多属于人质的焦尸。生者在死者间穿行,查看那些未被认领的尸体,寻找自己的亲人。

  尼古拉一家逃过一劫。九年来伊莱娜一直生活在他们家里。她给这家人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,大多数日常劳动她都会做。尼古拉操持着别斯兰最为传统的家庭。按照他奉行的山民传统,他是一家之长(khozyain)。伊莱娜不准向他说话。她从未在对方没发问的情况下和他说过话。他们也从未拥抱过。

  强壮而坚韧的他身着正装,站在门边,打量着这位嫁进家门的女人。他不知道学校里面发生了什么。但是她把他的家人都带出来了。泪水从他黝黑的脸庞滚落。他走到床边,在她的脸上找到一没有绷带的地方,给了她一个吻。

  医生评估了拉瑞萨·库兹耶娃的伤情。他们已经开了两回刀。但是她依旧昏迷不醒。弹片在她身上开了太多口子。输进去的血液不断外流,她的血压已经降低。她离死亡不远了。医院人满为患。最后拉瑞萨得到了伤情分类。护士们清洗了她的身子,在她的脚趾上挂上标签。

  但是拉瑞萨·库兹耶娃没有死去。几个小时后,另一个医生发现拉瑞萨还活着。9月4日早些时分,拉瑞萨又上了手术台。她的一大部分眼窝不见了。她的右半边脸被炸得稀烂。她的右胳膊三处骨折。她的中指断掉了。冲击波与弹片直接命中她身体一侧。但是弹片没有击中她的主动脉和右肺。她的状况在日出之前就稳定了下来。

  现在她勉强醒了过来。主刀医师问了她几个问题。这是一个简单的神经测试。

  “你的生日是哪一天?”他问。

  “14号”她回答。

  “几月份?”他再问。

  “5月”她回答。

  回答属实,但不正确。

  “不,忘掉那一天吧。”医生说,“你的生日是9月4日。”

  在现代恐怖袭击事件中,别斯兰事件死亡人数位居第二,仅次于世贸大厦被毁。由于恐怖分子的残暴和救援行动的拖沓,这场事件最终造成331人遇难。另外,根据俄国政府的说法,有31名恐怖分子毙命。死者中有186个孩子和10位俄军特战队员。俄国政府的无能辜负了这些战士的勇气。超过七百人受伤,其中大部分都是孩子。

  这场战斗没有赢家。它动摇了民众对于俄国政府及其安全机构能力的信心,也让外界对于车臣独立运动的的同情大打折扣。即便是在巴萨耶夫麾下的车臣独立武装之中,也有人质疑此类战术的有效性和合理性。但叛军地下政府却没有明智地与巴萨耶夫划清界限,而是在2005年任命巴萨耶夫为第一副总理。固然,他战功累累。但这一任命依然让分离主义运动蒙羞。

  俄罗斯和北奥塞梯议会对这一恐怖袭击事件展开调查,目前没有发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,反而遭到许多生还者与遇难者家属掩盖真相的指责。当局在事件发生时坚称只有354位人质遭劫持,事后一再声称T-72坦克没有在人质全部离开之前开火。然而这都是假的。这些官方谣言极大损害了政府公信力。头两次爆炸与体育馆起火的原因依然不明,各方为此争执不下。不过现有证据显示,爆炸损害与多数人员伤亡都源于恐怖分子安放的炸弹。黑寡妇自爆的原因也不清楚。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争议点:恐怖分子有没有从别斯兰内部获得帮助?袭击发生之前他们有没有在学校里藏匿武器?总共有多少恐怖分子在场?究竟有没有人逃跑?三分之一恐怖分子的身份没有被公开识别,他们的名字未知。易卜拉欣被击毙了,这点很明确。但很多人质,包括拉瑞萨·库兹耶娃和卡兹别克·米斯科夫在内,看过已知恐怖分子照片后都坚称,阿里(即拜桑古尔)等人不在死者之中,也没有在最后一天露面。

  几乎所有幸存者都留在了北奥塞梯,许多人依然在接受治疗。拉瑞萨也在其中,截至2006年4月上旬,她已经接受了14次手术,未来还有两次要做。

  找儿子时被抓去当人肉盾牌的艾达·阿契哥娃最终获救,她儿子也成功逃脱。她做了面部重建,用臀部的一块骨头替代下颌骨。她再也没见到那个和她一起当人肉盾牌的男孩,也不清楚他是死是活。

  撒马特·波罗耶夫活了下来。

  被救援部队打中胸口的劳拉·卡库扎什维遇难。

  从文学教室窗口跳下逃跑的亚斯兰·库扎耶夫,他的妻子阿利娜·库扎耶娃和十九个月大的女儿跟着其他哺乳期妇女获释。阿利娜的母亲蒂娜·杜迪耶娃的遗体在体育馆里被发现。正是这具躯体掩护了敲钟的小女孩德兹拉·库扎耶夫。

  没敢和亚斯兰一起往外跳的阿尔伯特·西达科夫遇害。

  起身翻译恐怖分子指令,结果被恐怖分子杀害的罗斯兰·贝特佐夫的两个儿子都死了。

  送出自己的婴儿,但和另外两个孩子留在学校里的母亲,法蒂玛·蔡卡耶娃,和女儿克里斯蒂娜死在了一起。不过她三岁的儿子马克尔(Makhar)活了下来。

  侥幸逃过处决的卡仁·米迪那拉泽在医院里遭到一位警探审讯,因为后者怀疑他是伪装成人质的恐怖分子,不过后来他也得到了应有待遇。他瞎掉的左眼换上了人造眼球。即便离近了看也和真的一样。

  卡兹别克·米斯科夫和他的家人伤口大多已经愈合。不过卡兹别克的左胳膊一直没好,他成了残疾人。2006年1月22日,他和妻子生下了第三个孩子埃尔布鲁斯(Elbrus)。和他的父亲一样,他的名字源于高加索山脉中高耸的山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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